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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夢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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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夢蝶

逄風在黑暗中浮沈,做了一個怪夢。

夢裏南離完全變了個模樣,依然是神俊的白狼。可望向他的眼神中卻充斥著不共戴天的仇恨。

沒有半點柔情,那雙眼綠油油,像是擇人而噬的餓狼,虎視眈眈望著他。只是夢中的南離似乎忌憚著什麽,不過他知道,一旦自己露出疲態,狼便會將自己撕成碎片。

逄風在夢中便知道這是夢。

南離從未對他露出過半點兇相,即便是未化形時,他也能隨意從狼口中奪下物品,甚至不用等他伸手,狼便會把沾著口水的東西放在他手中。耳朵平平伸著,兩條大尾巴在身後搖啊搖。

養犬人時常會奪去犬口中之食,讓它知道自己才是主人。只是逄風從不這麽做。但狼若是犯了錯誤,他也不會慣著它。

小時候的狼極頑劣,時常做出些壞事。比如去偷夥房剛焯了水的肘子,或者將絲綢當作抹布,扯個稀碎。最嚴重的一次,它不知怎麽溜進了祠堂,叼著牌位玩得不亦樂乎,小爪子“啪嗒啪嗒”踩在紅木地板上,像匹小馬。

但每次只要逄風遞過來一個眼神,狼便會乖乖聽話,自己便不吃不喝,直到見他怒氣消散,哄它才肯進食。

在狼耳朵沒立起來之前,逄風一直覺得這只是條精力旺盛的小狗。

而狼成年之後,它開始變得成熟穩重,基本不會犯下任何錯誤。只是它對外人脾氣不好,只要覺得有人冒犯了逄風,便會沖上去與對方拼得你死我活,也不管對方是不是開玩笑。

曾有登徒子想戲弄逄風,只有他小腿高的南離記下他的氣味,在夜晚溜出林府大門,躲在草叢中嚎叫著向他沖了過去,楞是把對方腿上的皮肉盡數撕下,那登徒子的雙腿幾乎成了白骨。南離也被摔傷了腿,一瘸一拐回了家。

它對別人愛答不理,卻唯獨對逄風親密,有時候逄風甚至覺得這種親密似乎有點……過了頭。每次獨自外出回來,它總要舔自己的脖頸、臉甚至唇。

而眼前這個“南離”,雖表現得同樣順從,可眼中卻桀驁怨毒,絲毫沒有半點服從。倒有些像他幼時路過坊市,在鐵籠中看見的鬥犬。

那些鬥犬對主人言聽計從,對同類卻極兇狠。逄風曾詢問過訓犬的大漢原因,對方哈哈大笑道:“小時候打慣了,那疼是刻在骨子裏的!”

大漢得意洋洋:“我這方法,還是從那雜耍團聽來的,他們馴象就是這個方法,趁象小的時候,拿鐵鏈拴住,讓它左沖右突也無法逃脫,反而越勒越緊。等它大了,便不會想著去掙脫這鏈子了。”

他啐了一口道:“畜生就是傻,腦子到底不如人靈光!”

逄風有心買下這些犬,只是這些鬥犬被關在籠子裏太久了,除了撕咬自己的同類已經什麽也不會了。它們兩眼血紅,舌頭伸得很長,涎水不住從口角滴落,活脫脫一個修羅惡鬼的形象。

大漢抽了口水煙,揮揮手念叨著小孩子別搗亂,便讓仆人攆走了逄風。後來他聽說這大漢喝醉了,醉醺醺倒在了犬棚裏,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。

可時隔多年,逄風依然對他的話記憶猶新。

而如今這個“南離”怨毒中帶著畏懼的神情,倒讓他想起了那些鬥犬。

夢中自然是沒有痛覺,他百般聊賴地挑逗著這個“南離”,狼皺著鼻子,齜著牙,一臉不耐煩,卻始終不敢撲上去。

逄風突然有些不忍了,他也惦記著夢外面的南離,於是他對這個“南離”平靜道:“你是不是恨我?那便咬死我罷。”

狼有些猶豫,逄風突然想到了那些在幼時被鞭撻的鬥犬。大漢咧嘴,露出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笑道:“咬我?這畜生敢,就算我讓它咬,它也不會咬的。”

他肆意笑著,伸出兩個指頭活活拔掉了鬥犬一根胡須,那胡須沾著血肉。可那犬只是瑟縮著,不敢露一絲兇態。

想到這,逄風補充道:“我絕不反抗,況且我是凡人,反抗又有什麽用?”

可狼卻沒有動作,逄風對它眼中的神色了如指掌,它此時並不是出於畏懼才不行動,而是出於些別的東西。

他不知道是什麽。

可沒過多久,狼終於猛撲過來,含住了他的咽喉,利齒抵住他的血管,只要再進半寸就能刺入他的動脈,粗礪的舌面在逄風脖頸的皮肉上摩挲著,又麻又癢,惹得他身體陣陣痙攣。

可它只是從喉嚨眼發出低吼,並沒有進一步動作。

逄風:“咬下去罷,如果你想這麽做的話。”

他的想法很簡單,這個“南離”恨他,他便將命還了便是。

利齒刺破了淺淺一層細嫩的皮肉,有血淌了出來。逄風思索,難道這個“南離”是想折磨自己,以發洩仇恨?可惜他在夢中,並沒有什麽痛覺。

他剛想開口,便從怪夢中驚醒。

入目依然是南離,他熟悉的那個,他在用一塊沾了溫水的絹布,輕柔地擦拭自己的臉。

這個情景……有些似曾相識。

逄風掙紮著欲起身,可剛一動彈,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
南離忙按住他,溫聲道:“沒事了……已經沒事了,等到了京城,我們去找最好的醫修……你不會有事的。”

他沙啞著嗓子道:“離京城還有多久?”

小五端著盆溫水進來,忙不疊道:“少爺別急,小心受涼,我們還有三個時辰就到了。”

他垂著腦袋,顯然是為先前被迷暈,讓少爺受傷的事情愧疚。將水放下後,他便躡手躡腳出去了,順便帶上了艙門。

南離將一勺藥湯遞到他唇邊。

湯碗中漂浮著老參細細的根須,溫度正好,應當是補臟腑之氣的四君子湯。

逄風咽了下去,手埋在被褥裏,不動聲色地向懷中摸去,那匣子還在,他松了口氣。

一碗湯餵完,他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。

南離細致為他掖好被角,沈聲道:“你先休息,船有我在,不用掛心。”

親眼瞧見逄風進入“熟睡”,他才放下心,悄悄步出了艙門。南離離開後,逄風睜開了眼,從懷中掏出那匣子。

匣子通體漆黑,材質非金非木,六面嚴絲合縫,渾為一體。他找不到任何一處可以作為鎖孔的地方。細長的手指在匣子上轉了一圈,竟找不出什麽玄機。

這東西想必對皇帝無比重要,只是為何會委托給一介船商運送?

他把玩了一陣,剛欲收入懷中,卻發現自己的手指被匣子的尖角刺破了。一滴血滾落而出,落在匣面上,迅速被其吸收,消隱不見。

匣子應聲而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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